
「時光首部曲:裸足的歲月」
--故事大綱--
<<月娘.月光光>>
濃情四溢的老照片,是赤腳行走的歲月。
就像枝上的金桔,微酸也香甜。
紅蜻蜓飛舞成雨點,小水牛陪在田埂邊,
還有白鷺在藍天,童年的笑顏。
漠漠的小水田,遠遠的山陵線,
點點燈火如豆飄著炊煙!
有一些畫面永遠留在心間,似水流年奔忙不停歇,
金黃的稻穗、沈甸甸,結著一季季想念!
有一些歌兒永遠傳唱耳邊,陪我走過那段裸足歲月,
回首望著天、心喜悅,過去在眼前!
民國35年。蕃薯庄(彰化縣 天盛村),春耕。
一隴隴田畝,薄衫短褲的農人們揮動手勢,將穀種順勢灑入水田中。
身形削瘦的草地男人~施連發,邊哼唱歌仔腔的七字調、邊叱喝水牛拖拉鐵犁翻耕水田。此農事雖費勁,然連發心底是愉悅的。阿本仔(日人)走了,「台米輸日」的政策沒了,再也無庸擔心犯法私藏米糧。那年,為了讓染上痢疾的妻阿月嚐些米糜而偷藏好些白米於破舊的床板下,沒想到全讓日本特務給搜刮出來。他還被帶進派出所,連灌三天鹽水逼供還有無其他藏匿處?…自己種的稻仔,自己卻不得吃…哪有這款道理?…
所幸,這塊蕃薯土地總算光復了。連發趕忙將藏匿櫃中、為數不多的日本錢,全都兌換成國民政府流通發行的「台幣兌換券」,想說日子應該是越來越甘甜了吧?
當然,這時的連發還不知曉「通貨膨脹」正隱隱蠢動中。甚至開始傳言:有人賣了塊田地,結果拿到的錢還換不到幾箱菸酒之類情事?
連發此時的好心情,忽地被從田埂上、裸足奔嚷而來的7歲幼女—秀暖給打斷。秀暖捎來的訊息是:阿月即將臨盆,可卻哀嚎不停、無法順利生產。糟的是,村內協助「喜紅」之事的首要人選—「故事婆」,又上臨莊為其他婦人接生去了。
以竹管、土塊砌牆,乾褐茅草搭頂的小屋中,阿月的嚎叫聲彷彿要將這土厝震裂、下體血崩如潮,破舊榻榻米殷紅一片。除了戲班返家的玉清,再無他人。
阿月此次生產以「寶寶頭出,肩膀卻無法順利分娩」的「肩難產」告終。所幸,母體平安,甚還氣若游絲的安慰連發「佳哉是查某囝仔」。話中之意:萬一是個男孩,她可真愧對施家先祖了。
向來最為體恤鄉人艱辛生活的郭士章醫師,甚還遞塞一包白米給連發,為落胎的阿月調養身體。郭士章醫師的「好」,他刻放心頭了。
然而,即便郭醫師對醫藥費用不苛求,阿月這一趟醫院來去,又讓連發「褲袋」扁縐縐的幾乎啥都沒有了。這個家,除了跟著歌仔戲班學戲的玉清;沒上過學,卻對數字挺有概念,廟宇、街巷兜售「鳥梨仔糖串」貼補家用的素勤之外,就屬鎮日在家飼牛、割草、趕雞餵鴨、揀甘薯的秀暖,過得「閒散」了些。
聽被日人強行徵召前線、卻因傷從此跛足,返鄉後以「牽豬哥」營生的豬哥春所言:國民學校的邵華中老師正需要人至家中幫個小傭。聽聞豬哥春與邵老師跨越省籍、職業界線,交情無以言說的好。如此,應是可信的吧?眼下,最適合的「人選」就屬秀暖了。
秀暖知悉後,對「幫傭」意涵不甚了解的她,抽抽咽咽、不敢放聲大哭的問向阿月:她是不是和前面的姊姊一樣,無法再回來?
童言無心的一句話,立時換來熱燙的一巴掌,因為這句話不經意鞭中連發養不起孩子、送走女兒的心中疙瘩。
離家前一晚,玉清、秀暖、素勤姊妹三人,蒸來熟黃地瓜、連皮吃下。
素勤「雄心壯志」滔滔說著她想拓展「鳥梨仔糖生意」如何如何之事;玉清教起兩個妹妹如何唱戲?一個雙手落袖、含蕊指身段、柔聲唱起「花旦腔」,一雙眸子清清亮亮。秀暖不禁看傻了,玉清這雙眼睛,竟然可以用來「演戲」。
月娘,月光光~此時的三姊妹,當然還無法知曉擺放在她們眼前的,將是什麼樣的人生?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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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是,秀暖真正來到邵老師日式屋舍(曾為日人派出所)家中幫傭—背負照護四歲的小純。民國35年,天花霍亂大流行,邵妻即在這50%的死亡率之中;禍不慣單行,小純又跟著染上急性腦膜炎,在將近七個禮拜的看顧醫治後,小純雙腳麻痺、運動肌無力的後遺症,卻再也無法恢復。
尚未透熟的肩頭,要再撐扛起另一個小小孩,是不容易的。尤其,個性執拗的小純寧願一路扭移臀股「走」路、尿濕一地,也不願求助。幾次經驗之後,每當小純定格停住所有動作,呆望玻璃彈珠時,秀暖便知該是幫著小純解尿的時候了。
邵華中甚至也會一字字教導秀暖辨識標準注音符號和國字,久而久之,秀暖還真能說上幾句片片段段的「國語」了。
日子,似乎就這麼如常走著。可惜的是,打陀螺、甩尪仔標、滾輪圈這些遊戲,皆不適合雙腳不便的小純。然而,地面一堆壟起的小土粒,卻讓秀暖有了主意。那是蟋蟀的土穴,她教著小純「灌肚猴」;教著小純灌肚猴切忌出聲,否則牠們寧可淹死也絕不肯爬出洞外;教著小純要在肚猴爬出洞口時,將剷子插入土丘、阻斷退路,雙手快速一個撲捉~「抓到囉!」
小純不自覺跟著「啊!」聲大叫,臉色紅潤歡喜。這是秀暖來到後,小純第一次有了笑容。秀暖……正點滴找回小純原有的天真樣貌。
三月初三這一日,是蕃薯庄酬神祭祖的大日子。「一枝扁擔打天下」的鄉人或外客,豆花、枝仔冰、補鞋、賣蠔賣蝦……為褲袋兜賺錢數的廟會熱鬧勁兒!無法自由走逛的秀暖,不禁羨慕起素勤,至少她還能手把鳥梨糖,參與這份歡慶。
故事婆的孫子—光頭福明,竟「火車拖甘蔗」來了~一條草繩由幾位孩童相互緊拉,每人扮演一節裝載甘蔗的台車,而最前方的「火車頭」,亦需模仿氣笛鳴叫聲,鄉間小路奔跑,是就地取材的快樂。
光頭明更告訴秀暖:今年的歌仔戲團正是玉清的戲班!
抵不住內心的玩性、及小純的好奇催促,秀暖拉妥布巾背袋,將小純綁緊些,也上了「火車」~嘟嘟衝衝的開往滿載鄉人笑臉的廟宇廣場。
果真!戲臺上的玉清簡直換了個人,髮紮沖天炮、臉上紅藍抹了大片,只有那雙清亮眸子,秀暖還認得出來。玉清的眼神身段、樣樣精準,屢屢引得台下一陣歡呼。尤以連發的欣喊聲最為響亮,彷彿巴不得眾人皆知那是他的女兒一樣。
而大帆布搭拉成的後台,則是另一番景況:哄小孩、哺乳、縫補戲服…秀暖驚奇地看著戲臺下的一切。而玉清則是詫異秀暖背上的「外省」小孩,小純。她聽班主說外省人是越來越難相處、處處欺壓本省人,不是?秀暖壓根不覺得,因為邵老師對她好極了!她的第一雙鞋子,還是邵老師送給她、為她套上的呢!
這是民國35年的春暮。此時的秀暖當然還不知道,一股日積月累的暗潮,正隱隱竄湧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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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著光復後,台人政治參與的不公平、公職謀求不易、省籍同工不同酬的差別待遇、語言溝通問題,再加以前台籍日均軍人失業嚴重、通貨膨脹、物價飆揚,原一斤一點五元的白米,至民國36年2月,竟已是一斤32元!…終於激滾出恣意噬人的歷史駭浪、僅因一起「查緝私煙」的治安事件,竟變調為反抗公署、非理性的省籍衝突,漫燒全島。
連發夫妻趕往邵老師家中帶回秀暖這一天,除了小院中的秀暖和小純,不見邵華中身影。阿月神情慌措的東張西望;連發一入門,唬地摟起秀暖往外快步離去;小純也跟著焦急往同一方向爬行,他不明白秀暖何以突然被帶離開?
秀暖也無法理解?只能驚愕看著小純手扒木門,半跪著對她大喊:
阿暖!妳要再回來哦!!
但回不來了,這句話成了小純依傍秀暖這些日子以來的最後一顆句點。
豬哥春幾乎是逃回來的!北上訪親的他,竟遇上基隆挨家挨戶的淨鄉掃蕩行動。許多男丁被押解出門,去了哪裡?沒人知道?
被燒毀的警察局督察長宅邸、搗砸的外省宿舍、就連臺北最大百貨「新台公司」亦難倖免、圓山更有百多名青年學生遭遇擊害,那正是三月八日的「圓山事件」。
真正令連發膽顫的是他輾轉得知~郭士章醫師的遭遇。
聽說他在一個雨夜裡,被強行擄走、一去不回;最後是在公墓旁的小河中、一個載浮載沈的麻布袋裡,找著了他…。眾人稱許的郭醫師,結局竟如此不堪!
秀暖聽聞鄉里毆打事件頻傳,驚懼掛記小純~小純一個人在家呀!要讓「這些人」找去了,該怎麼辦?!
邵華中與小純,在豬哥春簡陋的稻草屋中,總算暫時有了庇護之所。
然生命劇碼卻是如此不由人。小純腹痛難解,顧不得豬哥春的攔阻,邵華中怎麼也得出門求醫。這一走,卻再也沒有回來。
於是,小純和豬哥春就這麼被命運的輪軌給連結一起;於是,事件過後不久,兩人也跟著消失,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?……
在這之後,日子彷彿又靜了下來。
邵老師的屋舍人去樓空、滿地混雜;她與小純常坐伴的鞦韆架,也被人捣歪了半邊;甚連村頭村尾、趕豬配種的豬哥春也失去蹤影?光頭明呢?在故事婆喪後,也跟著親戚去了臺北。……而在秀暖返回竹管厝不久後,玉清也回來了~但她是讓失聰的三叔公給「牽」回來的。不見秀暖印象中的巧慧聰伶,尤其那雙會演戲的眼睛,卻是木然呆滯、毫無焦距?衛生條件不佳的年代,常有毒蛛絲(俗稱「飛絲」)侵人雙眸,若未及時處理,勢有失明之虞。
玉清,竟也不幸成了受害者。連發與阿月最為仰望成材的女兒~玉清,就這麼失明了。一個女孩看不見,日後連嫁娶都成問題!看來,是要作父母的養她一輩子了!
秀暖著實無法想像黑暗的世界。她無法理解,怎麼好多事似乎都漸漸不一樣了?
是吧,時光遞移、滄桑人事,正一點一滴幻化中。
這之間,連發夫妻終也順了心願、有了傳遞香火的兒子「富生」。兩人幾乎是挖空古亭畚中所有,細心呵護這「難得」的男丁。那燜爛的白米香與滷肉汁,總惹得秀暖、素勤口水直嚥。而最讓極度想望上學的素勤覺得不公者,便是父母的教育觀念。她不被允許讀冊;秀暖則更是想也不敢想,連發一句「妳是欲讀到嫁尪呴!」,幾乎讓她羞愧得再不敢抬眼。這一年,她已滿12歲。
同年,玉清16歲出嫁。對象楊阿魯原是個討海人,卻不幸遇上風劫、傷了腳筋,從此再不能出海。所幸,屋後還有一條溪河流過,盛產許多蛤蠣、魚蝦。玉清能否飽腹一事,至少作父母的是可以寬下些心了。玉清的後半輩子,總算是有所「依託」。沒有花轎、八音,玉清是讓楊阿魯牽著手走去的。
夕暮,雨風來襲。秀暖與素勤兩人共撐蓑衣,裸足漸起一窪窪泥花。
素勤腰間繫掛一大袋自製的草編童玩~斑鳩、蜻蜓…笑說這一隻她賣兩角銀,免本錢、穩賺的哦!還說她將來要賺很多的錢,再也不要誰來幫她決定什麼可以做?什麼不可以做?
秀暖想著:那麼自己呢?無法受教育,又該做些什麼呢?是要像家中老牛一樣,累了、走不了、跪下了,還得被父親鞭斥著前進?還是要心甘情願地向前走?
風雨緩和,向晚的天色漫映出一道修長的身影~是秀暖少女的模樣。
<<戀慕.臺北城>>
民國50年代,秀暖年方20歲。她將雙足踏出蕃薯庄,來到轉化步調最是快速的臺北城。初來乍到的秀暖,為人煮飯、帶孩子、學過裁縫…甚是到診所幫傭,提著過重的水桶,機械來回抹拭地板、忍受苛責。夜晚寒涼透骨,秀暖雖想著沒受過教育的自己前路茫茫,卻仍「狗咬鐵燈火」、堅持不棄將微薄薪資存入小鐵罐中。虧得友伴朝子(あさこ)引薦,秀暖現時才有了香皂加工的包裝工作,薪水終也像樣了些。
日暮的臺北城,腳踏車叮呤聲響、一幅「車水馬龍」的熱鬧景象。
「肥皂商展」會場上,攤位插滿三角小旗、寫滿商標、價格、商行等鮮活字眼。頭戴船形小帽、其上寫著「XX肥皂」的攤展少女們,笑瞇眼、神彩爽淨。秀暖,亦是其中之一。
夜幕降臨,人潮散去許多。一旁鼓喊整日「復國」心戰建設的大喇叭收音機電台節目,開始柔和吟唱起「孤戀花」、「白牡丹」、「思慕的人」……。好不容易得閒的秀暖,邊揉撫腳踝、邊遺憾:她一直盤算著能帶上一台說學逗唱樣樣行的收音機,給家中兩老嚐鮮。可惜這時髦產物一台索價千百來元。一斗的白米也不過40塊錢,算算一月20元的工資……唉也罷,薪資加上下班後赴龍山寺賣割包所攢下的錢數,至少能給家中添上一架風扇了。這無須搖扇、便能有涼風迎面,此等「尊貴」之事,可是連發和阿月想都不敢想呢。
龍山寺賣割包,是秀暖下班後另一份事頭。除能多份收入,店主也提供住宿處,著實替秀暖省下不少開銷。扒牆縫、尋活源的本事,實說秀暖還亞於素勤~枝仔冰、肉粽、芋頭粿…所有吃食,從難不倒素勤一雙巧手。有時糕粿才剛熱騰騰起鍋,便被等在一旁的客人轉手接走、甚還彼此爭鬧。也虧素勤總能頗具生意手腕的將一切化為平和:「大家好厝邊,無通冤家啦。哪無等一下買的人俗一元銀。」
龍山寺廟埕前,一如往常、各色為生活奔忙的小販。秀暖才剛收取伍角銅板、賣了兩塊割包,不知怎麼卻注意到廟牆旁一位面貌清秀、為人籤詩卜卦的少年。約莫16歲的少年,因不良於行、坐在一粗簡搭製的輪椅上。因不良於行,人生不得不受限。秀暖不禁憶起豬哥春與小純?…再望向少年一雙澈淨的眉眼,小純應該也是這般年紀了吧?心中一陣熱浪襲來,向來節儉、就連轟動全台的電影「小白菜」都捨不得掏錢賞用的秀暖,竟走向少年、抽取籤詩。
籤詩上寫著:日逝雲散又經年;昔人迢望雲海邊。
少年「中穩」解詩:若求的是婚姻,說不上好,只能說妳會遇上老朋友。…籤詩準確與否,秀暖並不在意,她還是笑著給了少年5角銀、外加兩片割包。不知何故?她真喜歡這孩子。
詩言如讖語。秀暖第一次遇上這位留著「西裝頭」髮式的醫學院大學生時,他大口咀嚼割包、笑談「幼年在鄉間想吃塊豬肉可是極困難之事哪!」的說話神情,令向來不擅與年輕男子自在交談的秀暖,浮現一股熟稔的親切感。
第二次遇上男子,是在秀暖掛心為玉清祈神訴願。「摸黑」生活的玉清,縱使眼盲,打理起家務依舊爽淨;尤其那手持竹篩、淘篩蛤蠣的好功夫,更是俐落。看著河水幾乎淹漫過頸、淘洗蛤蠣河沙的玉清,秀暖心有所觸:美玉如玉清,若非幼時的飛絲意外…龍山寺靈籤:「玉在石中」~似乎隱隱言明了什麼?
就在朝子推促秀暖齊往神壇祈求「姻緣線」時,那晚的男子驀地現身,爽朗關問:幾日不見割包攤,還以為不賣了呢?
哪可能?阿暖為著賺錢,是不驚田水冷霜霜啦。朝子不意將秀暖的名字說溜嘴。男子眼神聰穎看著秀暖,笑說他年幼在蕃薯庄,也有一個囝仔伴、名喚「阿暖」。
蕃薯庄!不會吧?…秀暖訝異望向眼前這雙調皮且熟稔的眼神,福明的小小身影從記憶中走了出來~拉草繩火車、滾輪圈、同自己伴坐田埂、吹風吃糖的福明?
誠如解籤少年所言:秀暖竟真遇上了老朋友,兒時玩伴~光頭福明!
自從離開蕃薯庄後,福明便由北居的姨婆(故事婆親姊妹)所照料。直至姨婆離世,仍不忘叮囑即便籌錢,也得教育福明成材。在那之後,福明便跟著開業西裝裁縫的叔叔過生活,不僅一路念上大學、還是醫學院。福明離鄉依親的心情,秀暖多少也能懂得些。
自與福明相遇,秀暖青春的步伐終也有了些色彩。蕃薯市(今貴陽路、環河南北路間,包括華西街前段)此一艋舺重鎮、時髦歡鬧街衢,秀暖還真是第一次踏上。
日日連台滿座的歌仔戲著名場館「芳明館戲院」、夜市裡各色彩燈高掛的人間煙火~肉糜、大鼎肉羹…不過,還是略輸秀暖的割包滋味。福明笑說。兩人發乎情、止乎禮,帶著點含蓄的味道。
戀苗緩柔柔滋生著。看著秀暖每每手提偌大的割包蒸籠、徒步走上龍山寺,福明總在心中惦記:女孩子手提大蒸籠走上這麼一長段路程,怎能吃得消?不禁允諾秀暖:等他畢業、賺了錢,絕不會讓她再這麼吃力走路。
秀暖心念一動,明白福明話中之意,卻只是靜默無語、不知如何回應?
福明傻氣搔頭,一鼓作氣掏出一小方盒交遞玉暖手中,是香粉。且還告訴玉暖:改日一定帶她去坐坐燃煤火車、瞧瞧何謂「黑金町出白粉」?黑金町(今竹蓮里),是新竹香粉盛產地。而這趟火車之旅,也成為秀暖年少歲月裡,一道難得的美麗風景。
日逝雲散又經年…龍山寺廣場前眾生芸芸,一如往常。然而,秀暖怎麼也沒想到,兩個本已走入回憶中的人兒、竟又氣息勻勻的走回眼前。一陣喀啦輪椅轉動聲響,是解籤少年;一旁一拐一跛跟著一位推行兩輪推車、上頭放置一裝載雜貨的大箱篋~手搖撥浪鼓、「雜貨郎」樣貌的中年男子?
隨著深沈暮色漸自男子單薄的面容身形移去,秀暖訝異張口、無法置信!她深深記得這男人身前身後應該總趕著隻黑豬公,四處尋找配種母豬…豬哥春!叫你大豬公袂使偷吃蕃米啦!幼時的秀暖,總是如此抗議著。
眼前這兩個記憶中的人物,正是~豬哥春和小純…。
*****
蕃薯市街後,有條窄隘小巷。豬哥春與小純「兩父子」,便落腳於此。
自同秀暖相遇,和過往時光有了連接點的小純,卻也萌生了種依戀的芽苗~是友伴、是母姊、亦是…?
然而,看著秀暖和福明相依相伴站在一起的「好看」模樣,小純總又會異樣安靜下來、眼神落向自己綣萎的雙足。自己是永遠也無法和秀暖如此的站在一塊吧?就連想分擔秀暖大蒸籠的重量,也是絕無可能哪!他這輩子能做的大概就是為人擇期卜算度一生吧?…不過,有腳的人找沒腳的算命,這可真是好笑!小純總會對著秀暖如此自嘲道。
不止秀暖,福明也極力認為聰穎的小純應當繼續升學才是。
豬哥春當然是贊同的,昔時小純應試初中時的留校便當,皆是他悉心準備。只是,小純自己對升學一事卻極不熱衷~因為,他也想分擔家計、幫忙賺錢。
豬哥春笑言:不升學、沒有好未來,會有那個女孩家願意嫁給小純?
秀暖也關問:還是等中元普渡一起回蕃薯庄,如何?
小純悄望秀暖、旋又低下頭,心緒複雜。
田疇金浪,蕃薯庄中元普渡日、亦是秋收時節。
那一長列擺放各式巧手雕鑿魚鳥走獸「看牲」祭品的木台「孤棚」,沒怎麼吸引小純,倒是又再同秀暖走訪那幢留有父母身影的日本宿舍…鏽漬斑斑的鞦韆架、蝕點斑駁的百格門、及在那可怖的「一晚」,父親懷抱著他躲藏的蒜香藤,也全成了荒煙蔓草一片。…要是那晚別突來腹痛,爸爸應該就不會出門了吧?…
小純澄澈的雙眸,滿寫著「親情」的思念。然他又能如何呢?那些被「狂浪」捲溺而去的人事物,是再也追不回來了。…小純依傍秀暖,唇角泛起似笑非笑、難以言喻的線條。…
只是,小純沒想到他與秀暖也走到了彼此錯身、分別的交叉口。
秀暖媒妁婚配的對象名喚:「陳古党」。很老實鄉土的名字,再加上阿綢嬸一張「媒人嘴」的美言加持,連發和阿月心中早已同意了大半。只是,一定要有婚喜糖餅、熱鬧的炮仔陣、紅甲吹、出嫁也得有花嫁迎娶!連發的要求其實很簡單平常,像是在彌補玉清「牽著手」走路出嫁、連塊喜餅也沒有的冷清畫面。
然而,秀暖心中的想法?
身為人母,阿月並非全無感覺。但生為女人,只要嫁對人、孩子有才情,一輩子也就值得了。千萬別「紅頂似轎扛不行,罩帕巾仔跟人走」,女人名譽豈可胡來。
這話中訓示者,正是素勤。父女二人的緊張關係,起因來自於:素勤因於一家「李仔鹼」小店工作而與店家長子相戀。然由於家中望食者多及十口,故晨起還得撿拾材火販賣。但材火一擔不過4塊多,當然無法坐車、只能徒步一小時路程往返。生活的負荷,就像肩上挑賣的柴火那般沈重。
素勤傷感問向秀暖:何以她無法與喜歡的人在一起?
然連發反對的真正原因,秀暖心中隱隱可以理解。
向晚的和風吹拂著金黃稻穗,秀暖手挽連發緩步慢行,彷彿跨越了自小與父親難以踰越的「距離」。兩人併坐田埂,連發不禁笑著感嘆辛勤一世、竟連秀暖帶回來的電風扇也吹不得。這一輩子真是一眨眼啊,忙啥爭啥,只要闔家平安也就夠了。尤其,富生還小;玉清眼盲,每日浸泡溪河中淘篩蛤蠣,連個嬰胎也保不住;素勤雖然實幹精明,卻又太過任性。以後這個家,還得倚賴秀暖幫著阿月看顧……。連發話中有「交託」,秀暖攙扶其臂膀,隱然驚覺~父親,竟是這樣瘦!
「天地生做一款人,掘土坐轎無相同。倚望子孫人出脫,欲吃不做福命空。」連發哼唱的歌仔調,飄散在天地間。
然而,福明呢?福明所說的話,秀暖並沒忘卻。
計畫赴日學醫的福明,商邀秀暖同意作伴前往,並承諾屆時他會肩擔起肩上的責任。福明話中構築出的「理想遠景」,秀暖無法想像。她的足跡最遠處,也不過就是臺北縣成罷了,根本未曾設想過踏出這塊蕃薯島的可能性?更何況,家、家人全在這裡啊,自己能離開、應該離開嗎?
福明的等盼,秀暖當下沒否決、但也沒應允。
11歲的富生因追五分小火車、偷抽甘蔗甜嘴,而被連發責跪。秀暖明白此非真正惡行,在孩子心中~「追火車抽甘蔗」~遊戲意味是要來得濃厚許多。
富生湊至秀暖身旁,說他不愛讀書,未來想做「黑手」學徒。「黑手」,是一項起步不久的車床重工業,常是滿臉油汗、全身髒污,辛勤極是。但富生說他不怕,艱苦才會出頭天啊!
世事就是這般難如人意,素勤與秀暖盼望「讀冊」一事,總不得其門而入;富生又剛好相反。
阿姊,那妳呢?妳要嫁尪喔?富生再問。
秀暖無語。福明光朗的面容隱約在心底浮現;卻又隱約看見有人將紅線的一端圈上自己的手腕,而線的另一頭圈向何人?何處?她,並不全然知曉。……
<<火車.火車.拖甘蔗>>
月娘光光照西窗,人講青春像花欉。
繡著鴛鴦給別人,何時換阮面紅紅?
雖然青春孤一人,嘛有愛情的向望。
心內期待那一天,只是愛情是媒人。
有聽講,那個人,生做緣投真大漢。
夜合花,當清香,芬芳親像阮同款。
媒人婆,入繡房,講是花轎在相等。
父母言,嘸通放,交待夫妻相痛疼。
枕頭成雙蠟燭紅,春風教阮放輕鬆。
未來有伊伸手牽,不驚日頭風雨淋。
腳步走近心震動,看伊腳鞋真大雙。
掀開這塊罩頭紅,不知會是啥物人?
時光流轉,九個年頭過去。
鹽水溝,蔗田碧萋萬頃,一部黑頭五分仔小火車「其里框啦」朝淬煉蜜糖原料的白甘蔗集中處~蔗埕,緩慢而來。蔗埕前方,是一磚紅小火車站,兼營客運業務。
「甘蔗吃來,是雙頭甜。」阿綢嬸作媒說過的話,幸得也沒失去多少偏準。古党這方扦插植蔗的田壤,也真讓秀暖婚後的生活有了穩實的憑靠。居處雖是竹編四牆、茅草屋頂,遇雨屋內鍋碗瓢盆便得全出動盛接滲漏雨水。然那相伴出嫁的蓮蕉花,恍若真奏了「福祥祈子」之功,一舉得男、取名「啟文」;時隔兩年,在稻香月圓的節氣裡,又傳來嫩聲悠啼的「小瓦片」、取名「秋卉」。
赤炎烈日下,頭戴花布巾斗笠的秀暖與諸多農婦「攬蔗根仔」~仔細清除蔗葉土泥、根鬚。泅踏田泥的雙足、挑擔秧籃的雙肩,日漸蛻去秀暖娟秀的體態、塑形出田庄婦女結實、沈黝的身子骨。
民過57年9月1日這一天,國民學校操場上,小學生、中學生齊聚一起,形成一個有趣的畫面。這是九年國民義務教育正式實施的日子,也是第一屆免試升學國中的新生開學日,由於校舍不足,故只能「暫居」於學區內的小學。自此,從五年級開始便沈壓在小學生身上的補習晚課,終告結束。
也不管啟文「要說國語」的提醒,天佑操著口閩南話、興奮哇哇,逕將肥潤滷肉全往啟文滿是菜脯和拌一起的便當中放。天佑是鄰居瑞伯的「屘囝」。每逢颱風來襲,若不是瑞伯那幢磚瓦屋供作避難所,那房被掀飛茅草頂的竹管厝,古党秀暖一家四口,真不知是怎樣的一種慘況?近鄰,有時真更勝於遠親。
每看著貼心聰穎的啟文,秀暖總會憶起昔時因營養不充裕、缺少奶水哺育,儘管小啟文再怎麼吸吮乳頭、依然無法飽足而哇聲啼哭…終究也是一吋吋地捏大了;而秋卉呢,個性憨厚安靜、口拙不似同齡小孩,憂心的夫妻倆還帶著四處求診問神。女兒這種鈍拙的草根個性,要是讓人給嘲笑排擠,那可怎麼辦?瘌痢頭,也總是自己的孩子啊。
更令古党掛心的是,秋卉就要上小學、生活開銷日增,也似乎是該再「鑽活縫」的時候了。畢竟,「天下第一憨,種甘蔗給會社磅」~整批五分火車運載至糖廠的水蔗,秤出來的重量和實際並不相符,不善爭求的農民們多也只能暗自喊苦。
也罷,乾脆這次甘蔗採收後不再「留頭」育植,改栽水稻。其他「活縫」,儘量再找找吧。古党對秀暖如是說。
清明過後,雨期便至。即便女兒早已為人母,阿月依舊手提滿袋吃食、五月粽探視秀暖一家。連發走了有好些年,無法躺臥的他,彌留之際、送醫躺平不久,一口氣上不來,就這麼走了、就這麼赤腳走完一甲子的歲月。
對於秀暖的「姻緣線」,相較於玉清、素勤,阿月總算是寬心些。虧得玉清雖然眼盲,但縫補手網的速度依然巧捷,用這微薄積存的錢數添置一張「竹排仔(竹筏)」,讓阿魯捕撈魚蝦的生活更有依託;還說她不知何故?近來總想起小時登台唱戲的畫面…人來世間無半項,轉去雙手又空空;住抵世間若眠夢,死了江山換別人。…卻不意發現玉清些許髮鬢,竟早灰了…。
而滿腹生意經、頗具生意頭腦的素勤,同夫婿的豬肉攤子、巧手漿灌的油潤香腸,自是供不應求、爭相搶訂。遺憾的是出嫁多年,儘管公婆再怎麼勤抓「十三帖」為其滋陰補身,肚子就是不見「響」。素勤自己不在意,倒是阿月都羞慚得難登親家之門了。好不容易,素勤終也生了個查某囝,卻語氣堅決說這是「唯一」一次!阿月這可真急了,一個女人沒有「出丁」,死後是無法進入夫家的「公媽廳」、將會飄魂、無所依託啊!然對於這樣的「威脅」,素勤卻全然不放心上。
同樣時代、不同性別,富生卻是自由許多。書不念、當人黑手學徒去了;婚約對象也是全憑自己心意;甚至連發最是看重的田地祖產,也讓阿月給轉手換呈現錢,甘心添做富生購置車床機械的本金。兒子一雙手,終可免去滿是高溫鐵屑燒燙的痕印。
好在古党惜子,無關性別。秋卉入學在即,他滿心惦記著如何尋求多些活水源頭?滿心關照玉暖多帶口拙的秋卉至廟裡捻香參拜,期盼媽祖婆保佑,多給孩子一些疼惜。
但疼惜孩子的說是媽祖婆,其實是古党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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跳房子、尪仔標…之外,這時候的孩子,口袋裡開始有幾個小銅板的零用錢。
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校門口定期出現~老薛的冰淇淋三輪車。老薛本是軍人,跟著軍隊撤退來台、從此一人獨居。啟文與天佑的雙眼總跟著彈珠台上的指針旋轉,因為只要落向最小一格的「天霸王」,可是能一次換來五大球的冰淇淋呢!當然,這樣的機率是微乎其微;當然,掏錢抽彈彈珠台者多是天佑自己。口袋中難能有一枚伍角銀的啟文,也只是樂當個觀眾而已。好在老薛總是很有人情味的免費相贈芋頭冰球,他樂於看見這些孩子的笑容。
可想而知,秋卉的學校生活就沒有這麼多笑聲了。不僅在「讀寫記頌」上遠遠落後,連37個注音符號,也是啟文一再幫著溫習多次後,才終有了印象。更無助的是,因這時許多老師都是跟著政府匆忙遷台,濃厚鄉音乍聽還真全然不知所云~「沾妻勒(站起來)」、「悲江筏(別講話)」…木訥的秋卉,常因未能聽明白而遭責打,一條條「地瓜藤」總是疼楚楚的落在手腳上。秀暖也只能邊為女兒塗抹萬金油、邊寬慰,畢竟,女孩子能理所當然的唸書,可是前世修得的好福氣,真當珍惜才是。尤其,為生活「鑽活縫」這樣的念頭,古党真不止是想想而已。他用蔗酬湊足的錢,購來一架鋼骨粗硬、有著方形大後座的「黑鐵馬」,務農之餘,兼營起紙類中盤生意,開始南北奔波、一去數日~阿罩霧(霧峰)、台南、西螺大橋…都留下了古党奮力騎轉黑鐵馬的身影。能將兩個年幼的孩子照護妥當、不讓隻身在外的丈夫擔心,應當就是妻子肩上重責了吧。秀暖如此想著。
雨霧飄飛的某日,玉清與素勤一同前來、三姊妹又很難得地相聚一起。但那鍋剛好足夠一家四口的飯量?…尤其,啟文心貼,總會打量米飯多寡、不再添飯。因此,秀暖要啟文再去多買兩掛米粉,卻一下沒注意到返家的啟文,總不知何故地直揉眼皮子?
玉清這回面色更是蒼白、老咳著;性格明烈的素勤更是刻意離家,她對夫家嗆言:一個女人能做的事並非只有生產一事!喜聽講演、貪看攝影展的她,惹得公婆極不痛快!那些蓮蕉、火炭…出閣時的「旺子」吉兆,如今看來反倒成了一個個絆礙素勤跨邁腳步的反諷了。
秀暖不知怎麼想起了~福明…赴日習醫的他一去數年,竟相遇於返鄉祭祖時,身旁還多了位端莊嫻靜的日本女子,聽他說可能就此常居日本。肥皂廠女工、龍山寺賣割包的日子、與福明那趟火車之旅,不知何時全默默然走成了回憶?
兩姊妹離去後,可怖的事才真正開始!啟文摀住雙眼、跌滾在地,竹管厝滿是兩個孩子的啼哭聲!啟文眼瞼如核桃腫脹,秀暖忽地倒帶憶起玉清讓三叔公帶回來那一天、從此摸黑抖索前行的神態…一陣電流竄麻全身!若是,返家的古党看見啟文的雙眼再睜不開…無視滂沱的雨勢,秀暖將蓑衣全搭罩在啟文身上,往雨幕中奔去!…
幸得瑞伯瑞嬸的幫助、及時趕至老村長的診間,成功從啟文雙眼取出稠爛成團的毒蛛絲~那綑綁玉清一世的駭人絲線!
啟文睜開雙眼,輕喊了聲「媽」;對秀暖而言,這聲喊喚、恰似天籟。
在一個乍暖還寒的時節,玉清「玉在石中」的故事篇章也結束了。
那川魚蛤滿豐的溪河,護佑了玉清的日常飽腹;但日日淹浸身軀,身子骨終至虛羸。出嫁時,玉清是讓人「牽著手」一步步走去的;玉清無後,這「上山頭」的最後一程,總算也還能有弟妹姪孫相伴,不致寥落。
喪殯過後,鰥居的阿魯說他將至南部擔任臨時工,反正如今他已是「一人飽、全家飽」~一副「隨波除逐流」的說話樣態。這讓秀暖想起同是雙腳不便的小純,師範學校畢業的他,任教一山區小學,他與豬哥春終有了安定的落腳處。
教育,是一格格往上爬的階梯。這樣的話,連發也曾說過。
鹽水溝務農之餘,又興起一股「養豬風」。有些養豬農民,口袋米甕著實飽滿不少。竹管泥屋一厝厝少了;紅磚三合院則是一幢幢多了。古党看著瑞伯家的小豬胚,又在心頭埋下了顆「種子」。什麼時候?自己也能有一處讓妻小遮風擋雨的磚瓦屋?毋再需碗碗盆盆地盛接雨水?…
在「勾甘蔗」的農暇裡,五分小火車站成了農會配送肥料的轉運點。
紙類中盤小商雖獲利不錯,終究無法日日成行。因此, 蔗埕上滿是水汗淋漓的扛工中,古党亦是其中一員。一天若能有40塊錢的工資,便算不錯的入帳。古党把握著每一個勞動的機會,囫圇用餐。有時老覺飽悶、缺乏食慾,他也沒在意。
這一日中午豔陽,眾扛工多歇息去了,唯有古党仍奮力扛著肥料包、心中構築著「新豬舍」的美好遠景,卻忽地一陣暈眩乾嘔襲來,踉蹌哉跌!友伴發現古党渾身顫意,正提議送醫…古党暈潮狂捲而來,眼白一翻、厥了過去。
秀暖攜著一雙兒女趕至時,正巧撞著老村長端舉滿便盆血水走出。古党是胃出血、胃壁穿孔,過餐不食、兩餐併一餐,胃壁磨薄、磨出血來!胃出血,唯有開刀一途。時間緊迫,需央請沙鹿醫院專業醫師執刀。只是,古党能否再承受得住…?
古党虛力轉醒,望住滿眼淚的秀暖及兩個孩子~聽著口語進步不少的秋卉,叮嚀啟文要多照看妹妹些,別真讓人給欺侮了;並告訴秀暖他積攢好些時日的存摺本子,就藏放紅木眠床底下。「屆時」有需要,記得取出、同瑞伯買些黑豬胚飼養,未來依靠也會踏實些。
古党的話,像在「交託」著什麼?養豬這事,原本是他下一步要做的。
秀暖抖著雙唇。此刻的她,別無他想,只望…天若有靈…四條生命線,交相穿繫、再無法解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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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過62年。滿載水蔗的台車,曲行而來。12歲的秋卉一路唱著囝仔歌。奇怪?唸書怎就不能像唱歌這般有趣啊?要不是啟文耐心引導,秋卉的99乘法表還真不知何時才能記住?
蓊率的田野裡,古党的豬舍亦是農野一景。秋卉望見父親身影、蹦蹦跑去,也幫著一杓杓舀起摻和碎米的豬食,豬仔嚅動鼻頭、霍霍圍靠過來。這些豬仔,古党一日得清洗兩次。啟文與秋卉,有時玩興一起,竟頑皮擎舉水管、對準豬屁股激沖水柱,黑毛豬四蹄驚慌、無處躲藏。古党總笑看著:「豬仔嘛真可憐,肉給恁吃、給恁賺錢、擱愛給恁玩…。」
挺過豬隻死亡率極高的「藍耳病」,古党的飼養頭數,又添上許多。
那房竹管厝,終換身成廳堂、廚房、臥房相連而立的磚造「三間起」。只要再延伸出左右「間房」,正是「一進兩護龍」的三合院。自此,風雨狂催是再不怕了。
臥房中,襁褓嬰孩氣息勻勻。秀暖靜望著…她的第三個孩子。
閩南語順口溜:「大家、媳婦做伙生子,屆時不知是做媽還是做嬤?」,便是在嘲諷孩子已然長成,卻仍傳孕事的女人。秀暖憂惱成了眾人取笑的尷尬角色,本想取胎,然老村長說:這孩子健康、長得快,胎兒已成形,還是留著吧。
一條交繫牽扣的母子線,臍肚相連、再無法扯斷。
床畔,是阿月送來的水絨斗蓬、富生夫妻鑲縫金鎖片的娃兒帽,及素勤親送的小紫鞋,底下壓了張她所「寫」來~注音、國字夾雜的信箋。
為了縫補失學人口,此時某些中學開始設立「補校」。沈潛素勤心中數十年的心願,終於綻出芽苗。信中提及她已有重新踩踏生活之計,還打算買輛「磨拖動力菜車」做起小生意。沒有出丁、沒能入夫家的「公媽廳」,那又如何?眼下的生活,是不是自己所想要的,總是比掛心「死後」還來得重要吧!
臥房門口,閃入一身穿卡其衣褲、光亮平頭、有著嫩央汗鬚的中學生~是啟文。他遞給秀暖一張姓名紙,笑說父親要他幫忙擇定的名字,他已經「考慮」好啦!依古党之意:啟儒乃依據「啟」字輩份定下之名;而三吉乃取第「三」個孩子,福兆「吉」祥之祝願。
那當然是叫做「啟儒」啊!「三吉」這名字也太土氣鄉巴了吧!
娃兒姓名,就這麼由10來歲的長兄,「一指」決定了!
古党、秀暖、啟文、秋卉,一家四口…不,還有「小啟儒」~是一家五口溫暖相依。
「嬰仔乖乖,不通啼;您母仔來去挽蕃薯。飼大豬,通賺錢;糴米煮飯來飼你。…」
恍若回應秋卉的歌聲,小啟儒朦朧掀翻眼簾,一陣嬰啼聲、響徹屋宇。
小啟儒一雙小紫鞋,純稚踢動著。
走過裸足的歲月;走過沒有鞋穿的時代。……
但故事,還沒結束;相信故事,還會繼續下去。……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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